“法官，他贩卖人口。”我顺着原告晓庆手指的方向，看见被告大张那张惊愕的面容，我也被吓了一跳，怎么普通的离婚案件有涉嫌刑事犯罪的内容？大张显然有些激动：“你，你胡说！”“我没有，你父亲那里的小孩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晓庆反驳道。
“好了，你们一个一个慢慢说。”我及时打断了他们，因为这样争吵下去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只是在调解阶段，我可不想在此时破坏掉和谐气氛，虽然我还不知道贩卖人口的事是否属实，但凭自己的经验，当事人十有八九是夸大其辞了。
法官在审理离婚案件时，经常做的工作就是安抚当事人的情绪。因为，有的当事人为了尽早达到离婚目的，往往把自己的婚姻生活说得很悲惨。其实，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多少原则性问题，可有的当事人就是要“以小见大”、“上纲上线”，看到这样的起诉书，多少让人啼笑皆非。比如，一年只在过节时和家人打打“小麻将”的就会被形容为有“赌博恶习”，偶尔不小心被对方推搡一下的就有“家庭暴力”，爱逛商场买衣服的被称之为“道德败坏”。这次又扯上了“贩卖人口”，我想像大张这种国家科研人员，还不至于走上这种犯罪道路吧。
我的猜想是对的，他的行为还真不算是贩卖人口。
事情还得从晓庆、大张这两口子结婚时说起。晓庆是一个国家级出版社的编辑，较高的学历和对配偶较高的要求，使她28岁还没有找到意中人。正当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单位同事给她介绍了研究自然科学的副研究员大张。当她见到大张时，对他还是相当满意，大张文质彬彬，又是博士毕业，论长相、学识都和自己相当，唯一不大满意的是大张的父母生活在苏北贫困地区，她隐约觉得也许这会是将来的一个累赘，但听大张介绍他每年都有不菲的科研经费，收入也还算不错，她也就逐渐打消了顾虑。
晓庆和大张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恋爱就登记结婚了，两人着急登记也是为了赶上单位福利分房的末班车。晓庆的“闪婚”举动还招来同事的羡慕，都觉得晓庆有福气，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终于等到一个合格人选。
结婚没有多久，晓庆把自己多年的想法告诉了大张：“大张，咱们能不能不要孩子，你看咱们俩不也挺好的吗？要孩子太耽误我们两个人的工作，我们都在事业的上升期，难道你想整天被埋在柴米油盐中吗？你看，现在哪个孩子还能让大人指望得上？我们周围的有孩子的人大都后悔，你要为孩子操一辈子的心。”大张听后，心里有些不舒服，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一直扎根在他脑中，他怎么能不要孩子呢？父母这关也过不去呀。
大张劝妻子：“我父母早就想抱孙子呢，你不是挺喜欢小孩吗？”“喜欢和自己养是两回事，你必须和你父母解释清楚，反正我就是不想要。”大张不想刚结婚就闹意见，口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等等吧，人没有到一定岁数不知道有孩子的好处，也许时间久了，自己能做通晓庆的工作。晓庆见丈夫没有坚持，就欢欢喜喜地和大张回了趟老家，见了大张的父母。大张的父母见大张娶了这么个俊媳妇儿，高兴极了，把乡里乡亲的都叫到家里来看儿媳，亲戚们在夸俊媳妇的同时，也不忘祝福一句“早生贵子”，开始晓庆还听听，可当婆婆问自己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时，晓庆却生气了，她对婆婆说了自己的想法，婆婆不能理解，当面不好说，背后警告儿子：“两年内必须抱孙子，否则就别回这个家。”
事后，晓庆也埋怨大张为什么没有把她的意思转告给公婆。大张当然委屈，他觉得晓庆给自己丢了面子。这趟回家，本来是个大喜事，最后搞得大家心里都结了一个结。
心结
好在小两口的工作都忙，一时间也就忘了下一代的事情。偶尔大张的妈妈打电话询问一下进展，都被大张敷衍了过去，时间一晃就是两年。老两口见儿子那里还是没有动静，还真生了气，跑到北京来做两个人的工作来了。晓庆见公婆来北京，倒是尽心伺候，唯独提到孩子的事情，晓庆还是和从前一样坚持。婆婆见做不通儿媳工作，也较上了真：“你们不答应我要孩子，我和你爹还不回去了。”时间一长，晓庆也没有精力天天照顾这老两口了，加上大张又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看来还真是拗不过老人，晓庆也就松了口：“那我们就要孩子吧。”大张听后满心欢喜，高高兴兴把父母送上火车，满口答应了母亲的要求，可谁知一回来，晓庆又变卦了：“如果我不答应，他们还不知道住多久，你也知道咱家的住宿条件，再住下去，我会被累死。”敢情大张是空欢喜一场。
时间又过了两年，大张的父母还是没有盼来孙子的动静，这回可真是急了。大张的母亲认为，晓庆不要孩子完全是因为生理上有缺陷不能生养，不要孩子只是借口。可大张没有孩子在他们村里会被笑话死的。大张的父亲也赞同这个意见，既然儿媳不能生育又不好意思说，那还不如收养一个。大张的父亲就背着小两口张罗起收养孩子的事，他不便在村里讲，只好和邻村的亲戚说，并且承诺：“如果能抱养个男孩，一定给个好价钱。”邻村的热心亲戚知道后，把它当作一项重要使命完成，还真是辗转领到一个两岁男孩，这个孩子父母双亡，人家正准备把他往福利院里送。大张的父亲听说后，高兴地把2万元给了介绍人，领到家里刚两天，就打算上北京给儿子送去。
大张见父亲带来的小男孩很是吃惊，一时间不明白父亲的用意。等父亲说明来意，大张慌了神，这可怎么和晓庆交代啊。直到晓庆下班回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晓庆明着不敢和自己公公发火，背后和大张不依不饶；“这算什么事情，这不和买卖人口一样吗？你爸这不是在犯罪吗？”一番话说得大张也含糊了，这种领养能成立吗？孩子可是花了钱的呀！大张开始和父亲讲道理，晓庆也被小孩的可爱弄得有些动心，最后晓庆主动和大张父子谈：“把孩子送回去，这次我一定自己生一个孩子。”大张的父亲知道儿媳妇身体没毛病，儿子又说自己犯法，就领孩子回去了。大张看到晓庆喜欢孩子了，也觉着这趟父亲没有白来，两个人开始“造人”计划。
晓庆很快怀孕，全家人都很兴奋。但没到3个月，孩子流产了。晓庆身体刚好一些，就想再试试，但这一试就是3年，3年也没有结果。晓庆彻底打消要孩子的念头了。
无果的结局
晓庆并不知道，当年的那个男孩已经长到5岁了，原来大张的父亲并没有把孩子送回去，而是继续养着他呢。这事大张也知道，他多次劝父亲给人家送回去，可父亲一直也没有听自己的话。大张试图和晓庆说出真相，可晓庆为了孩子的事情一直不开心。直到大张的父亲又一次把孩子送到北京来，晓庆才知道大张一直在瞒着自己，此时的晓庆终于爆发了。她不让爷孙俩进门，还给当地的110报警，说大张父亲买卖人口。晓庆和大张的父亲闹成这样，大张当然也有看法。当地的公安机关介入后，经过调查了解到男孩是领养过来的，而不是所谓的贩卖人口，就敦促大张及时办理收养手续。晓庆坚决不同意，也给大张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把孩子送回去，咱俩就离婚。”大张左右为难，一边是不能生育的太太，一边是自己的老父亲，哪个说得都有道理。为了自己的婚姻，大张还是选择了晓庆，他把父亲劝回家，也明确告诉父亲，这个孩子不收养了，但他父亲也对晓庆的做法有意见，看自己的儿子又做不了媳妇的主更是生气，孩子是领回老家了，但这回他父亲自己收养了，毕竟和他们生活了好几年了。
听了原被告的陈述，我才知道“贩卖人口”的原委，我极力说服晓庆不要执意离婚，不能为了收养孩子的事影响感情，大张最初也是不同意，一再表示这个孩子的领养完全是他父母的主意，和自己无关。而晓庆的态度很坚决，坚持认为大张在收养孩子问题上对自己隐瞒，始终在和他父亲串通一气，由此可见大张并不尊重她的意见，也就意味着不爱她。
我先后做了几次晓庆的工作，晓庆就是认这个死理。最后，我都有些生气了，如果多信任大张，小两口照样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用这样的理由来离婚可有些牵强。就在我准备判决不准双方离婚的前夕，大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肖法官，我考虑了好几天，把我们结婚时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在孩子问题上从一开始我们就存在矛盾，婚前就没有达成一致。现在的结果是必然的，也许就是老天爷不愿意成就我们的姻缘，所以让我们没有孩子。我也找晓庆谈了几次，她的态度坚决，或许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我伤她太深了。我想如果这次不同意离婚，我们也不会再和好了，依她的性格，半年后肯定再来，如果只是耗费时间就没有多大意义了。我现在同意离婚。”
我真想告诉他，如果他坚持不离这次法院一定会判决不离的，但我没有再说什么。一是涉及审判秘密，没有宣判前是不能告知当事人结果的；二是他们为要孩子的事情已经折腾这么长时间了，我这一纸判决又能把他俩拉近多少呢？我安排了双方再次开庭。
我最后作出了离婚的判决。我看到双方拿到判决的那一天并没有一般当事人那种终于解脱的神情，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与落寞。我的心里也突然酸楚起来，有没有孩子真的比感情重要吗？看看我的四周，丁克家族也同样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看似完整的家庭也有不幸的时刻。人生的幸福、快乐不是和其他人相比而来的，而是来自你的内心。男女双方在走入婚姻殿堂前，一定要想得长远一些，在要不要孩子、如何赡养父母等诸多问题上取得一致，才不至于像晓庆这样因为“无果”而产生这段无果的爱。但，在爱情来临时，又有多少人能够想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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